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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 《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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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大腸癌能帶走一個人,還能讓同情再也難以下嚥。
三個月,一段感情能變得歇斯底里,甚至失去傾訴愛語的能力。
三個月,我的大腦背叛了我,試圖讓記憶裡死去的生命重演。
所以我說,難道看見鬼不比看見死亡還要可怕嗎?
鬼
如果我的記憶沒有出錯,那我小時候確實是見過鬼的,那種活生生的鬼。或許不該說活生生?而是肉體死得不能再徹底,靈魂卻以另一種形式存在的那種。他就站在祖父家二樓走廊的盡頭,在儲藏室的門口,手舞足蹈的跳舞,對,跳舞。他四肢上下擺動的模樣像幻燈片一般在我童年記憶裡循環播放,長手和長腳沒有實體能直接穿牆而入,狹窄的走道空間對他來說形同虛設。但也許我的童年記憶也如那些美顏相機會自主修飾上妝,畢竟我在雜誌上看到過,人的記憶可能會被大腦竄改,所以我的大腦也許已經背叛了我,譬如那隻鬼並沒有跳舞而只是乖乖的站著,譬如他的皮膚不是青綠色而是粉紅色,譬如我甚至合理的懷疑,我根本沒見過鬼。
總之,假設我的大腦和我還是同夥,我當時簡直嚇壞了,我狂奔下樓撲進父親的懷裡語無倫次的叫著「有鬼在跳舞!」父親卻只是拍拍我的背,聽不出情緒的回了一句:「那真是隻活潑的鬼。」然後繼續專注於他的電視。
如果我的父親還在的話,也許就能告訴我他的記憶裡有沒有那隻「活潑的鬼」,他可是到死前都保有大腦的忠誠,至少在我家裡,比起自己的大腦,我更信任父親的。
而如果童年記憶的「活潑的鬼」確實存在,那我簡直就要合理相信大學時期公寓裡的兩隻鬼,或者嚴格的來說,三隻。我必須說,那真是場噩夢。
「還有…你還記得王阿姨家的小兒子嗎?你們小時候常常一起玩的?」母親的聲音從家用電話裡傳出來,語氣低得像是湊在我耳邊講悄悄話一般。當時我眼睛盯著堂而皇之從我公寓大門走進來的男人移不開視線,因為他沒有開門,就直接穿門走進來。
他頭髮都被剃掉了,我當下自然的就知道他以前頭髮不長這樣,他還穿著很直男款式的格子襯衫,像理工宅會穿的那種,配上每個男人都有一條的居家棉褲,直接大步走向屋子裡的沙發床,大概是因為那裡也有兩位不速之客。奇怪的是,我對他的長相一點都不陌生,不是「我認識這個人」的那種熟悉感,而是「這個人本來就該長這樣」的理所當然。
然後母親在電話裡向我提醒了他的名字:「就是那個阿坤啊,他三個月前被檢查出大腸癌末期,結果人昨天就走了……你看,才不到三個月而已,你吃東西給我注意一點……」
同時阿坤已經逕自坐到了孫星星旁邊,孫星星是前一天來的,踩著綁帶高跟鞋帶著她的狗,雖然我會稱作「她的狗」,但我並不覺得是她的,雖然我並不曉得她生前是不是有養狗,可畢竟那幾天新聞上只有「當紅女藝人孫星星墜樓身亡」又不是「當紅女藝人孫星星與她的狗墜樓身亡」,所以「她的狗」也許不是她的狗。我看見孫星星將狗抱到腿上給阿坤讓出位置,她那件白色包臀裙在貴賓犬身下像塊記憶枕頭。
我眼神不離床上的一對男女外加一條狗,打斷母親的養生經:「媽,那妳知道孫星星嗎?以前爸還稱讚她身材很好的那個女明星。」
「知道啊,最近墜樓死了的那個…」
「嗯。孫星星現在在我家裡,阿坤也在。」
電話那頭只沉默了一秒便反應過來:「你有病啊?」
我看著阿坤將頭埋進床墊直穿床底,跟著附和:「也許是吧。」
母親根本不想打理我的病,她只多囑咐了千篇一律的要吃好、睡好、學好,最後補上近期流行的思念語:「最近還是多回家裡來,你爸才剛走,沒事就回來陪陪我。」
電話一斷,阿坤就站在我面前,而我腳邊出現了很久不見的舊遊戲片。我不知道遊戲片是阿坤翻出來的還是它原本就在那裡,我對它的最後印象是丟在床底,可就我所知鬼是碰不到東西的,至少孫星星就沒碰過我公寓裡的任何東西。我甚至還來不及被眼前的阿坤嚇一跳或問候一句「嘿,阿坤,好久不見」就被那張遊戲片徹底吸引了所有注意力。很奇妙的感受,好似我這一整天就在等這張遊戲片的出現。
那是張跳舞的遊戲片,似乎是曾經某個朋友送的,在我撿起那張遊戲片並心癢的想要將遊戲機搬出來的時候,孫星星抱著狗坐到了床的另一邊。
「嘿,阿坤,好久不見。」我對只盯著遊戲片的阿坤說出了那句問候,同時腦海裡閃過各種鬼片情節──他會突然張開血盆大口、雙眼噴出血水、臉皮融化、頭扭了三百六十度的對我咆哮……真相是他毫無反應。
不管是孫星星還是阿坤,又或者是那條紅貴賓,我最慶幸的大概是他們的樣貌看起來都正常得不得了,就像個會站在馬路邊喝手搖杯飲料的正常人和會隨地撒尿的小狗,這真是謝天謝地。
「好吧,不如來玩這遊戲吧,我們以前好像一起玩過?」如果那一刻我能從旁瞧瞧自己,我相信自言自語絕對像個智障。
我先是將遊戲機接上電視,過程中不斷偷瞄著家裡另外三隻的動向。阿坤站到了電視機前左側,似乎是準備參與遊戲的樣子;孫星星坐在床的角落,擺出了她的招牌坐姿,當年她便是一身全白的以這模樣出現在屏幕裡,父親曾經看著電視裡的她誇了一句「身材好」,被母親瞪了一眼。其實我還知道父親手機裡存著孫星星坐在沙發上的那部影片,那是父親走後才被我發現的秘密。
狗還在孫星星的大腿上睡覺,事實上,牠從昨天到現在從來沒清醒過,我簡直沒見過比牠更能睡的狗,如果牠還能算一隻狗的話。
游標出現時我彷彿能感受到阿坤的情緒波動,如果鬼也有情緒的話。等待遊戲片讀取的時候我的心情也有些興奮,像是第一次玩一樣興奮,那種眼睛只注視著屏幕就等進度條讀完的那種心情,不過當然比不上兩隻眼睛都黏在屏幕上的阿坤,他看起來就像個孩子。我熟悉了一下操作,遊戲裡的歌單都是小時候流行的偶像歌曲,可我列表滑到哪腦子裡就自動播放那首歌的旋律,好像那些不是老歌而是大學時期洗腦的網路神曲。
我跳了很多首歌,用了大半個下午的時間讓身體回到小時候的靈活度,我旋轉,我抬腿,我蹲下又跳起,手上拿著感應器學著屏幕裡的角色搔首弄姿,中途我曾試著讓阿坤拿感應器,但便如我的猜測一般,鬼碰不到實體。
不過還好我和阿坤都沒放在心上。至少他沒注意到我單方面的嘗試。
直到我照著指定動作拿了一個滿分的性感動作時,背後那雙目光彷彿化為實形,好像機場的身體安檢儀器一樣,掃描到哪我就懷疑自己哪裡有違禁品,只能雙手舉高像個罪人,全身都是原罪。
行為舉止不夠男人是一種罪,偷學女孩子化妝也是一種罪。我的汗沿著耳邊滑落,我如小時候一樣,遊戲玩到一半轉過頭看向父親等待他的審判,卻只看見孫星星坐在那,手裡有一下沒一下的順著貴賓犬的毛。
那時候我才發現,那隻紅貴賓像極了當初父親答應要買給我的那一隻,縱使每一隻紅貴賓明明都相差無幾。見到那隻紅貴賓的第一天,牠在睡覺,一個禮拜後拉著父親去的那一天,牠還是在睡覺。
我曾把臉貼在玻璃窗前向父親抗議:「牠睡了一個禮拜了!」
當然,也許只是我的大腦又在欺騙我了,畢竟我沒有父親能給出的肯定答案。我看著家裡頭一男一女一隻狗,神經突然緊繃起來,我把臉上的涼汗一把抹掉,決定預約學校的心理諮商。
手機的滴滴聲掐準時機的響了兩下,那時我已經很久沒去學校了,「喪假、喪假、喪假」,大概已經變成「還是喪假、又是喪假、還在喪假?」畢竟一個人、一個人的死亡無關痛癢,大概要以一個市、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為單位去計算才會喚醒足夠的同情和生存意識。意識到死亡宛如兒戲,生命像個笑話。
而人的同情便如那冰淇淋,總是還沒吃完就糊成難以下嚥的糖水,儘管它給人是多麼美好的印象。大概三個月便是死亡與同情的週期,大腸癌三個月就能帶走一個人,人的同情剛好能如遊戲刷新紀錄,再玩一遍。
手機裡最新的訊息是男友傳來的,舊的訊息全都是學校傳來的,中間參雜一些美妝店的折扣提醒。他們早在我沒注意的某個時刻達成了革命性的共識,目的一致,每一則訊息都明示暗示著想見到我。也許他們甚至秘密計畫著要如何將我拖出這間屋子,讓我赤裸的暴露在眾人的目光下,接受他們溶化糖水般的同情。那我大概會再也不想看見冰淇淋。
我沒有回任何一則訊息,直接撥出了通訊錄裡諮商中心的號碼,我做過學校的諮商,那裡有我認識的心理諮商師,我毫不懷疑他將會為我解決這一切。
「您好,這裡是諮商中心。」
微微上揚的女音讓我繃緊的弦鬆了許多,我輕鬆的預約到隔天中午過後的兩個小時,我樂觀的想也許隔天的這個時候我就能完成母親「吃好、睡好、學好」的三好運動,或許我還能回家一趟,聽母親繼續說起那些她和父親年輕時的陳年往事,那些我連想像都想像不出來的父親的樣子。
我像顆煮爛在咖哩裡的馬鈴薯,從頭到腳忽然就癱軟下來,遊戲片也沒有收拾。阿坤好像在模仿那斷線的遊戲,整個鬼定格在原地,我無視床上的孫星星直接大字形的躺了下去,用手腳大開的方式宣示我的床位主權,結果看起來便像是那具玲瓏有緻的女體嵌合在我的胯下一樣。我不知道那瞬間是不是媲美直男市場的成人級影片,標題也許是用英文簡單明瞭的打著「火辣女鬼騎乘男同志」,我的天,這可真是令人耳目一新。
為了讓孫星星明白誰才是這個家的主人,我堅定的維持著這個姿勢,我敢打賭,孫星星的粉絲一定無法想像自家偶像竟是如此不知羞恥的女鬼。或許父親做夢都會夢見?
為了轉移胯下的注意力,我在床頭架上隨便撿了一本書來翻,那是一本英文詩集,大概是母親年輕時的東西,我的公寓裡永遠有收不完除不盡的母親帶來的東西。我看了一下目錄,彆腳的英文只能辨識比較常見的字眼,像是「父親」、「記憶」這種幼兒園等級的單詞,列表裡便與我心有靈犀般的出現了〈對父親的記憶〉這樣單詞組合的詩名,而作者的名字倒是比詩名複雜一百倍。
我的專注只維持了大概兩分鐘,只讀了那首詩開頭兩個字,應該說,兩個字母,我就舉白旗投降。是哪隻手挑到這本書的?成人網站以外的英文根本是種咒術,那種當所有英文字母排在一起便能擾亂心神的妖術,下場不是要發瘋就是直接去見周公。所以我果斷的重回手機懷抱,打開同志圈內的語音交友,男朋友的訊息我依舊已讀不回,根據我的認知,我們還處在冷戰期間。
語音交友的效率大部分都是以秒計算的,兩秒的速度,手機那頭便是試探性的一聲:「喂?」
「你好。」我的聲音因為躺在床上而有些壓抑。
他似乎不知所謂的笑了一下:「你好啊,也是大學生嗎?」
「嗯。」
「哈哈,那你喜歡詩嗎?」
「什麼濕?」
「像是英文詩啊,我平常喜歡讀外文詩。」
如果在他說完那句話的那一天以前有人告訴我他的興趣是讀英文詩,我絕對打死自己也不相信。
我鎮定自若的回:「喜歡。」與陌生人愉快聊天的守則之一:我什麼都喜歡。
他似乎很是高興,語氣都扭曲了幾分:「真的?那你最近有沒有讀到什麼好詩能分享一下的?我們互相分享一下好嗎?」
「好。」與陌生人愉快聊天的守則之二:你說什麼都好。
我爬起身子把丟在地板上的那本詩集撿了回來,翻開剛才的頁數眼睛凝視著開頭的兩個字母。
但我想說的是,問題並不是出在我會不會唸那兩個字母,或那由好幾個字母拼成的字和句子,而是我該如何向他分享這一首詩。我該用什麼樣的語氣?像是英文課本上「你好,很高興認識你」的課文式唸法嗎?還是我該像聊天氣一樣用無所謂的態度去詮釋?或許最好的是像朗讀比賽那樣,充滿抑揚頓挫的大聲朗誦出來?但我光是用膝蓋想都覺得那畫面蠢斃了。
一切忽然又令人煩躁透頂,眼角餘光看見孫星星轉過頭來毛骨悚然的注視著我,彷彿我是她不成器的兒子。
「詩名是〈對父親的記憶〉,你自己找找看吧,掰掰。」
那個網友一定認為我是一個很討厭的人,每一通電話只要丟下一句「掰掰」就會單方面掛電話的那種人。他可能自以為是的猜到了我並不喜歡英文詩這回事,但說實在的我沒有不喜歡,至少我在讀那首詩的時候並沒有出現「不喜歡」的情緒,我只是很想睡覺。
在我更疲憊的時候我甚至還能不說「掰掰」就掛掉電話,例如我和父親的最後一通電話,那通電話讓我們疲憊得毫無意義,五分鐘的通話內容只圍繞在:「雞腿你要炸的還是滷的?」然後他像審問犯人般的對我重複:「你用腦袋想一想,我會吃炸的嗎?」好像他一輩子都不會碰炸物一般。雖然我沒見過他吃炸物,但不代表他不會偷偷的吃,如果父親還在的話,說不定還會後悔那天讓我點的是滷雞腿而不是炸雞腿。
總之,我疲憊至極的直接掛了電話,冷酷無情不留一聲「掰掰」。那是無聲的暴力,那是脫離父親掌控的起跑線,我感覺自己終於是匹脫韁的野馬,叛逆又奔向自由的曙光。
所以當我拎著滷雞腿回到家,看見父親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像一件沒有生命的貨物般送到了醫院急救,然後無聲的暴力變成永恆的沉默,然後母親讓我跪在地上給父親磕頭,說我對不起父親,那一刻我感覺自己真成了匹脫韁的野馬,卻辨不清一絲曙光。我曾想像過和父親坦承自己性向的那一天,大概便是這樣的景象,也許我會學著日劇裡的浮誇演技,大聲又刻意的重複著「對不起!對不起!」然而法醫宣布了父親的心臟主動脈已經剝離,也不會有機會再剝離第二次。
孫星星躺在了我旁邊,她的身體接觸到我肌膚的部分像是老家清晨的潮濕空氣,露水的氣味混雜著太平間的氣息與窗外的夜色一同沉寂下去,我的意識也越來越沉,我彷彿聞到了父親身上的味道。
當我再次睜眼的時候,我知道已經是隔天中午了。我對時間的敏感度比一般人好一些,日照的軌跡像是在牆壁上切割出一條時間的輪廓,我看見阿坤和孫星星站在窗前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陽光如金粉般飛灑堆積成記憶裡的黑白對比,雕刻出了父親站在窗前的身影。當下我比任何一刻都確信自己出現了幻覺,像是有蟲子飛到臉上一般的瘋狂甩頭,直把一頭鳥窩甩成木村拓哉才擺脫了那種恐懼。
我若無其事的對窗前兩鬼道聲早,準備梳洗出門,路過地板上那隻永遠在睡覺的紅貴賓時本想摸兩下,但不知道為什麼我並沒有那麼做。也許牠會咬我?我無法推測,畢竟我又沒養過狗,更別說一隻可能不是狗的狗。我將昨天晚上沒收拾好的東西一概歸回原位,沒有化妝就出了門,阿坤和孫星星無聲無息地跟在我後面。
每當與一個路人擦肩而過,我真想抓住他的肩膀對他說:「嘿老兄,你能相信我後面跟著兩隻鬼嗎?」
為了證明我不是神經病,去往學校的路上我都裝作是一名遊手好閒的普通大學生,我會將一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一隻手滑著手機,瀏覽著那些我關注的社交帳號,學著一般男孩子看泳衣美女,然後按下「讚」或是「愛心」。雖然有時候路邊的野貓看我的眼神好似能看透我的靈魂,當然那多半是我的錯覺。
而大學同學就像是蚊子,不管躲到校園的哪一角都能遇到。男同學會看我一眼,還算禮貌的說聲:「嗨。」可女同學卻會露出驚訝的表情,看著我的臉好像我去整形了一樣,然後欲言又止的冒出各式各樣奇怪的內容:「好久不見,你還好嗎?期中報告你有記得交嗎?有需要的話我可以借你資料。待會有空的話要不要一起吃個飯?我們可以聊一聊?」
完全就像是我說過的,溶化的糖水。我的身上好像貼滿了讓她們同情的標籤,上面會用麥克筆加粗寫著:男同性戀、死了父親、沒交作業、沒有組別、不愛講話、特異獨行……等等之類的。
「掰掰。」這大概是我說過最善良的話語了,我覺得我快吐了。
我誰都不理,像是無視背後的孫星星和阿坤那樣,將通往諮商中心路上的每一個人都當成鬼,就像是老家潮濕的空氣,然後世界安靜了,我欣慰的覺得我的大腦還是站在我這邊的。
幾團潮濕的空氣從諮商中心穿門而出,而我當然記得要開門,我從來沒忘記自己是人,我和他們都不一樣。我走進預約好的獨立房間裡,淡黃色的光線像聖光一般籠罩著這四方形的空間,我看見那位諮商老師熟悉的身影,她穿著潔白色的連身裙,像顆蓬鬆的枕頭讓我想撲進她懷裡,我很高興她和我一樣都是活生生的。我雀躍的坐在她面前,同時她也抬起頭,眼睛彎成新月狀的笑著看我。
那一瞬間我倏然頭皮發麻。
「最近還好嗎?有一陣子沒見到你了。」
孫星星和阿坤坐在了我的對面,也就是諮商老師的右手邊,他們面無表情,眼神如死水。我的視線迴避了諮商老師的注視,誰來告訴我她的眼神為什麼像糖水?
「我聽說你的父親…過世了?」
也許幾個月以前我會將她的眼神稱作是慈悲,但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像是被戳破信仰的信徒,像是真正死去後才發現沒有死後世界的可憐靈魂,這比直接下地獄還要令人難受。
「你今天來,是想和我聊聊你的父親嗎?」
該死,別再提我的父親了。
他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中年男子,擁有一般大男人都會有的該死毛病──喜歡前凸後翹的女人、喜歡掌控任何事情、喜歡選擇性的忽略一些承諾。無法接受自己的兒子體格不強壯、無法相信自己的兒子學習能力不好、無法想像自己的兒子是個同性戀,更無法猜到自己會因為主動脈剝離這種「什麼鬼?」的理由和我講完電話就死掉,他可能甚至猜不到自己的兒子敢直接掛他電話。
我真希望阿坤能說話,這樣他就能證實我說的都是最公正的形容,他小時候可最怕我父親。我直視著諮商師那雙糖水般的眼睛,想告訴她我今天來是為了那跟著我的一男一女和家裡的一隻狗,難道看見鬼不比看見死亡還要可怕嗎?
於是我憤慨的說出口:「我看見鬼了。」
諮商師忽然又微笑起來:「是嗎?什麼時候的事?」
她開始在筆記紙上寫東西,我看不到她寫了些什麼,那種感覺並不好。
「前天和昨天。」
紙上傳來沙沙作響的聲音,她看著她的紙繼續問:「什麼樣的鬼?」
我也看著她微幅度抖動的筆答:「一個女人,一個男人,還有一隻狗。」
她的手停頓了一下,隱約能看見一個墨點在她的紙上,我猜是她的原子筆爆水了。
「他們是什麼樣的型態?或者說,他們看起來怎麼樣?或你會怎麼形容他們?」
空氣裡飄來一絲油墨水的氣味,我又想吐了。
我下意識地看向孫星星和阿坤,卻看見他們不知從何時開始竟像個活生生的人一般,朝著我搖頭。
我嚥下往上湧的胃酸回答:「像潮濕的空氣。」
諮商師挑了一下眉,專注的看著我:「那你認識他們嗎?我是指,那些鬼?」
「認識。」我感覺整個胃像是被一台砂石車輾過去般,話從嗓子眼蹦出來。孫星星和阿坤搖頭的動作始終如一,那種緩慢的、速度一致的、充滿用權威壓迫的──搖頭。他們每搖一下,我就覺得我的胃更絞縮一分,似乎所有欲出口的話都將絞爛在胃裡。
「那他們是誰呢?那個男人是你的父親嗎?」
我跟上孫星星和阿坤的頻率,搖頭。
「掰掰。」吐出這兩個代表善良的字後我直接奔向房間外的廁所吐了。胃液混著胃酸像擠壓袋裡的食品一樣,不斷上下收縮又擴張,我的喉嚨到胸口到胃全都彷彿被一把火燒過,我連續做了好幾個深呼吸,又猛然再被胃裡噴發的液體逼得像要把整個胃都嘔出來。
我邊趴在馬桶上劇烈咳嗽邊想大笑:那個男人是我的父親?她是不是下一句還要說:那個女人是不是我的母親?而那隻狗是不是我家養的狗?
我整個人都感覺糟透了,我趴坐在廁所地板上劇烈咳嗽,抿了抿嘴巴感受嘴裡的那股酸臭味,感覺渾身充滿著死亡般的腐爛氣息。那時才想起自己從昨晚到隔天中午都沒進食,也許我會是第一個在校園裡活活餓死的大學生。
孫星星和阿坤與我擠在這間狹小的男廁裡,我看著他們穿在門外的半個身體,扯了扯嘴角道:「走吧,我們去吃飯。」
諮商老師就站在男廁外面等著我,她可能聽見了我的自言自語,不過誰在乎呢?我當下滿腦子都是食物的畫面,被我遺忘的進食慾望一下子全湧了上來,我覺得我完全能吃垮一間炸雞店。我以為離開男廁後我需要花光僅存的力氣才能擺脫諮商老師的糖水攻勢,然而事情總是出乎意料,廁所外只有潮濕的空氣。
十月的天空似乎要下雨,但我幾乎是一路狂奔往炸雞店跑去,我還開始懺悔,我剛才從頭到尾根本就不該說話,今天真是糟糕的一天,但我已經準備好被炸雞拯救。我上氣不接下氣的跑到離學校最近的一家炸雞店,推開門感受冷氣灌進我的每一分毛孔,才剛要掏出錢包看向菜單,孫星星和阿坤就擋住了我的視線。
他們又如剛才那般,朝我搖頭。
我當時覺得,那一刻的決定,可能將會成為我人生中歷史性的重大抉擇:吃,還是不吃?
手機又像是掐準了時機般的滴滴兩聲,就像是電影裡空氣突然安靜後總會有一陣意外的聲響打破平衡。是我男朋友傳來的訊息,手機螢幕上那樣寫著:出來吃飯嗎?
鑒於他巧妙的救場效果,我和他約在忠孝敦化。不過離開炸雞店前我抱持著扭曲的心態、惡狠狠的看著炸雞店裡那些大快朵頤的傢伙們用父親的話低咒道:把自己當垃圾的傢伙才吃垃圾食品。
自從父親走後,我已經三個月不見男友,他對我的同情也是該刷新了。父親的墓碑彷彿壓坐在我和男友這段不被承認的關係上,第一個月我光是想起男友的臉都覺得喘不過氣,好像有人摀住我的口鼻,讓我再也沒辦法對他傾訴任何愛語。第二個月我開始對他胡亂發脾氣,我可以因為他和任何一位女性朋友出門而在電話上用極其骯髒的字眼辱罵他,他終於受不了,提出建議讓我冷靜一陣子。
第三個月開始,我覺得我已經不記得自己當初是怎麼愛上他的。
忠孝敦化的人潮簇擁著我走上出口的樓梯,男友打電話過來問我到哪,我雙手摀著手機回覆,往前走的腳卻不小心踩到了前面一位女士的鞋子,直接把人家的娃娃鞋給踩掉了。那女人站在比我高一階的台階上扭過頭滿臉猙獰的瞪著我,我被她的表情嚇壞了,只能馬上大聲重複著「對不起!對不起!」人群好像全朝我看來,我一邊越來越激動的說著對不起一邊望向手機螢幕──已經被掛斷了。電話那頭最後一定說了「待會見」或「掰掰」吧──或許並沒有?或許便如我和父親的最後一通電話般,掛得冰冷又決絕?腳底猛地傳來某種甲殼破碎的清脆聲響,喔天,我踩爆了一隻蝸牛。人潮瘋狂推擠著我離那一灘破碎的爛肉遠去,它清脆的死在那潮濕的空氣裡與地磚顏色合而為一,我卻覺得它看起來像趴在地上的渺小人形。突然我的手機又響了,來電顯示卻是我公寓的號碼。誰都知道公寓裡除了隻沒有實體的貴賓犬,更不可能有其他活物,然而我幾乎毫不猶豫的按下通話鍵──同時孫星星和阿坤來到我的眼前,我看見孫星星的那一張臉在滴水的屋簷下扭曲變形,一臉精緻的妝容衰敗成中年男人粗糙澀黃的皮膚,一雙傲人的乳房彷彿洩了氣的氣球變得堅硬如石頭。我還看見阿坤的剃平的頭髮彷彿抽芽般的茂密生長,髮絲自然蜷曲成了過時又過長的男性髮型。他的襯衫上長出了花朵,那種精工刺繡上去的典雅花朵,那樣的花襯衫曾經被母親填滿在父親的衣櫥裡,上面的花朵會有灰紫色,有淺綠色,有粉紅色,有接近鵝黃的米色……
然後他和他都盯著我,眉心皺成了如他一般細巧的紋路,在這十月色調的季節裡,用潮濕難辨的口吻如電話那頭般地對我朗誦那首英文詩的最後幾個字母──
「我曾一度是你的父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