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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 《滿衣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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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之大 不過方寸
若有幸走出這冰天雪地
流連於春暖花開而忘返
但願又見那漫天花雨凝為北疆的雪
爾逆著寒雪扶搖直上
終有一日
能走出這方寸之間
楔子
孟夏,小雨霏霏浸在槐花香裡,一絲連著一絲纏住滿枝如雪,薰染的水氣將天上的白玉盤子暈出了邊,飛星碎成了沫,渺渺瞬滅。不知是街角的哪戶人家死了紅顏黑髮,遠遠地能瞧見喪白色燈籠被風吹得戚然搖晃,乍然初見就像只白衣的鬼,將髮懸在樑上點頭不休。
影子裡的一雙眼睛回頭盯著對街火光,那是間二層樓的成衣鋪子,招牌上依稀只能辨尾巴一「坊」字,醒目的光從樓上亮出來,了無遽容的燭火之焱焱,似欲在三更夜裡等待趨光的蟲子。影中人饒有興致的挑起一邊柳眉,朝二樓騰飛而出,風中殘影被雨淋落成潑墨不欲人捕捉,卻猛不防地一顫,像難捱從骨子裡撞出來的疼痛,兩彎眉瞬間擰成了死結。
「嘎嘰」,鬼魅般的身法因疼痛踩實了一片地板,腳下笨木便無情出賣了她。
電光石火間,樓房裡繡花繡鳥的衣服天羅地網地朝黑衣女子蓋去,一抹刀光二話不說便直劈女子眉心!女子陡然畫步閃過殺招,腳尖挑過綾羅綢緞飛身竄出衣服坑裡。掌風急急追來,纖細的黑影旋身揮出一掌相剋,對方卻似乎不願硬碰硬猝即收勢,沉寂的殺氣頃刻銷聲匿跡。
她壓下體內翻騰躁動的灼浪,目光鎖住一個方向意有所指:「四皇子,還是七皇子?」
回答女子的又是撲天蓋地的衣服。同樣的招重複使索然至極,她一雙眼如鷹般抓住藏匿的鋒芒,腳踩霓裳如電光撲去。對方當即察覺自己身形暴露舉刀揮向女子,冽冽刀光貼著女子薄背含恨擦過,她疾行彎身,拔刀。那一把刀外型毫不出挑,色澤卻黝深揚赤,竟似玄色,猝然破空聲嘹唳如獸鳴,挾雷電之勢砍出一道豔豔彼岸花色。
「阿─!」淒厲的嚎吼衝擊她體內的喧囂達至高峰,腥血如注噴灑半空,滲過蒙面巾濕染了她乾渴的唇,女子頓時像久逢甘霖般舒服的瞇起眼,舌頭一卷,舔過嘴角的黏腥。她雙眸含著星光,血肉骨子裡萬蟻嚙咬的痛隨浪閹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嗜血的獸性。
她要見血。貪血肉為食,祭奠世人擯棄的人性。
血泊中的男人發指眥裂,冷汗因腰腹重傷而流瀉卻仍咬牙道:「妳究竟是何人?為何處處與我幫為敵!」
「何以稱幫?憑你一人嗎?」她斜持著刀,鮮血沾上刀身像是被吸進去一般,玄妙妖異。「貴幫在京城的各據點已悉數連根拔起,你這裡倒是藏得深。」
未等嗔目的男人開口,她已再次舉刀離弦射出。彈指間,疾躍的身子卻驟然一瞬無力,眉頭一皺猝不及防的偏離身法軌跡,地上之人彷彿等的便是這一刻,迅即面目猙獰揮刀橫劈!女子胸口的黑襟眨眼便破成一條血洞!
腥氣沖鼻血染一身,她卻眼睛都不眨一下,轉瞬點住幾處大穴以最快的速度運功排出體內迷毒。回身時瞧見揮發性良好的滿室布裳,腦中立時一片清明。
男子強撐氣力:「從實招來!妳究竟是何人!」抬臂再次逼向受創的黑色身影,眼前人卻驀然消失在視野裡。指顧間,心口似是「噗哧」一聲,燦燦的玄色刀尖從胸骨縫隙刺出了頭。然後抽出。
她是何人?耳邊是女子大口吸氣的聲音,好似要將灑作空中的鐵鏽味縈滿感官,赤血噴濺在女子身上,黛黑色的衣衫更暗沉幾許。又是一刀!似會吸血的刀鋒實實劃過男子前身,從大腿到脖頸之處,皮掀筋斷,濺出一地肉沫腥稠。
她左大腿處也多出一方血窟窿,是對方在被開膛剖肚前送給她的。她能避,但她刀已入其肉,不見血流成渠豈能作罷?
墜地的男子咳聲出血:「妳不能殺我──」鮮血淋漓的身軀匍匐至牆邊,雙眸渙散道:「我是太子的人…我是太子殿下的人!」
「我猜到了。」視線內,女子聲容無悲無喜,露出的半張臉如血色羅剎,一身緊身墨裳像是吸飽了殷紅色液體,沉重欲滴,就連那把刀都不知餵養了多少男人女人的血,才能靡麗如此。男子思緒裡恍然乍現一縷流光,先是不信…後是不解……一雙眼卻徐徐撐大。
「血衣──!原來…妳便是血衣……!」
狂徒羅剎,浴血為衣。不忠者殺,不孝者殺,不仁者殺,不義者殺,不禮不智不信者──
殺!殺!殺!
血衣不答,雙眸泛著紅光持刀走向目標。
那人已是強弩之末,卻又吐出一口鮮血道:「…為何是我幫?」
明晃晃的刀尖停在男子眉心一寸,幾滴涼透的血滴了下來,血衣看進對方的眼底聲如冰霜:
「與顧家為敵者,殺。」
屍體眉間的血洞源源流出,滿地血染花紅的屋子裡卻散起一股硝煙味。
她望向男子軀體旁的地板,縫隙裡的一樓伸手不見五指,她卻當機立斷飛身躍出泣血的二樓──下一秒!整棟成衣鋪子頃刻在身後炸開!
巨大的爆破聲響亮地撕裂夜色,門口那塊辨不清的招牌撞上槐樹裂成碎片,揚起漫天木屑塵灰,連滿樹的白花都燃上星火。火光燁燁似曇花盛開,爆炸的衝擊力直將她撞出街巷,砸上石牆,肺裡空氣伴著血嗆出口鼻,她墜落的地方,陰濕不堪。
是滿地的血還是雨水成窪?只覺嘴裡一片鹹腥。
她思及那人看著她恍然道:妳便是血衣……
是阿,她便是血衣,不然還能為誰呢?
她要飲盡世人涼薄之血,浴血為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