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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 《三更歸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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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穿越還是已然轉世?不論為何,失去的再不復返。

是為復仇還是甘願等待?前者後者,只因癡念仍在。

三更歸夢三更後,孤枕涼蓆,誰入了誰的夢?

歷經萬千歲月,輾轉眷戀,許是冥冥中注定,只為在無數個剎那間,作一個了斷。

累世的等待,從來百般無奈,竟原來長歌遙遙,只為讓他,做她的岸。

楔子  

 

 

 

「皇上駕崩───」

 

寧龍燈火晃晃燃了起來,一把一把的燒著朝梅冷香。

 

軟鞋踏雪的沙沙聲毫無步法的趕路,玉娘拖著長衫披頭散髮的往流芳閣奔去。石板街的馬蹄聲噠噠不絕於耳,人聲高呼,院裡傍頭兒的淒清凍得她直打囉嗦。

 

五更天。

 

「皇上駕崩───」

 

「荼卿呢?荼卿人呢?快!快讓她起來!」一路殘雪而至,披肩的裘衣沾著凝水,玉娘提了濕擺便往樓上奔去,「荼卿!皇上他!皇上他──」

 

幾乎是撞進去的──冷。明明是在屋子裡,卻比枝上的梅還寒峭。無被中衣,荼卿坐在開敞的窗邊,一孤人,一剪梅,十冬臘月。

 

「皇上駕崩了。」窗旁獨坐的女子檀口輕啟,支離破碎的嗓音在無燈的屋子內像指甲搔過刀面,哭魂似的難聽。她像座玉雕,巍然屹立,背後鑲著天光,「是嗎?」

 

聞其熟悉不過的破嗓,玉娘睜住了身子,心想道:皇帝他老人家前腳由妳這走,後腳就急著去了,妳倒是淡定至廝,沒想到是個冷情的。

 

瞧見屋裡還未整理的大箱子,壓不下去的好奇心又勾了上來,不見老態的臉神色古怪的問道:「我說荼卿阿,妳看,這回皇上就駕崩了,人生無常吶…」又往屋裡行了一步,離那些箱子僅剩兩步之遙,玉娘撥了撥頭髮,「那安公公……剛才到底給妳帶什麼來了?」

 

肩髮上的冰屑一觸即化,留下點點的水斑子。玉娘眼珠子轉了一圈接著道:「妳看!這不也太巧乎!三更半夜的來見妳,三更半夜的給妳送東西,然後一撒手就歸天了。這些大箱子妳瞧過了沒?依玉娘看,就怕是些燙手的要惹禍上身,不然玉娘先給妳瞧瞧?」

 

「呵呵。」

 

荼卿斷腸的笑了兩聲,如泣如訴。

 

像是孤魂破棺,屍骨出土,她一身白衣飄飄地移了身子,帶著笑意的道:「玉娘想看?」

 

……比這天還要徹骨的寒意瞬間澆了玉娘一身。

 

…鐘都鳴半天了妳還笑得出來………

 

「玉娘說的是…」窗外捲起了風,惹得一枝頭上的梅凜凜亂顫。白衣賽雪,膚若凝脂,一點朱紅綻,卻是羅剎之聲,「那就勞煩玉娘,幫荼卿……瞧瞧。」

 

說罷,又往窗外望去。

 

玉娘怔怔注視著那單薄的身影,沒由來的蕭索寂寥。

也是,怎麼不難受,前一刻還得聖眷的萬般溫存不衰,下一刻,便在此聽八方鳴鐘。

唉,真乃無常阿。

 

箱子總共有六大箱,玉娘不再放心思在窗頭景,趴至最靠門邊的一看……阿?這箱子還上鎖哪?各個拳頭大的鎖映著龍紋,精密的祥雲圖栩栩如生的刻在上頭,轉了個角度,暗光一閃的神獸像要飛昇而出。

 

那一線反光映在櫺邊,荼卿垂了眼。

 

梁垣………如今你也去了。

 

縱天地之悠悠,歲月之蒼蒼,數十載的切切相思,不過化作我流芳閣的坐下土,何苦?

 

江山不改,殘雪未融,伊人常在,君已成故。支手伸出窗外,接住了一片雪花,白的襯著白的,霎時,濕了掌心。

 

「朕……會護妳生生世世。妳的秘密,我會帶進棺材,今生今世,只有我知,妳知。」小心翼翼的執了我手,怕我一個巴掌的送你早一步去見先帝。帝王之尊、妓子無情什麼的,梁垣……你從來忘記。

 

一手芳年如玉,一手卻已被歲暮不留情的折枯,你吶吶了聲:「真好。倘若有來生…………」

 

彼時,三更天。

 

「我說荼卿,這箱子落著鎖怎麼呵──」玉娘東摸西敲的擺弄了一陣,話講到半頭猛地不小心推了蓋──金光乍現。

 

繁複的精鎖早已被荼卿解開,這一推,生生的倒抽了好大一口氣。

 

滿箱黃金。

 

荼卿像是毫無察覺,只注意著微光彌彌的天,梅梢高枝,白霜星星點點,怕是又要下雪。

黃金,地契,店契……無功不受祿,梁垣,你好大一手筆。

 

今日這天寒得欺人,偌大的宮裡能存得住幾分溫度?那方的盡頭,便是你拖著一身疲憊凡驅駛往的宮殿,此生帝王家,你卻總往梅香處跑。給不了你來生,不如讓荼卿,在這最後陪你一同歸去──

 

「玉娘。」

 

傻在箱前的玉娘冷不防聽荼卿破了風的嗓子一叫,直直的跳了半寸高。兩隻眼睛卻像是黏在了那金山一角,看得要生花,心裡唸唸叨叨著:金子…滿滿的金子……

 

「玉娘。」

 

這次終於喚回了魂,萬分不捨的把視線移了開去,正要回道:「欸呀荼卿,我說這金子…」

 

「咳───」

 

腥紅一地。

 

刺人眼目的紅噴礡而出,在白衣上恣意畫了圖灼灼山水,又像血色荼蘼開了一身,由嘴洶湧而綻,染了一室的血腥氣。

 

灑出來的血沫濺在玉娘臉上,她離得不遠,卻也不近,要何等的撕心裂肺,才能咳出數寸外的鮮血?

 

火燒艷紅,白的紅的暈了開,紅的白的攪在一塊──五更天,還你當年一口心頭血。

 

玉娘失了神的看那鑽心的紅,感覺到滑滑稠稠的腥紅液體從臉上滴落,如白衣血染的女子,一張嘴還在源源流出無盡的點點朱砂。

 

荼卿一笑,卻像是抹上濃濃胭脂,耀如春華。

 

然後墜落。

 

「阿───來人啊!來人啊!來人!叫大夫!快找大夫!」

 

太歷一百五十七年,蓮祿十三年臘月二十三,梁垣帝駕崩,享年六十六。同日梅香院,流芳閣,妓子荼卿啼血,就此臥病床榻,再無天日。

 

冷絲絲的曙光升得慢,卻終是照亮了南北大陸的一角。金黃燦燦地映遍院中白雪,今朝不談那求不得的來世,只話此生紅塵一筆的無悔癡狂。

 

哪方的寺在鳴鐘?哪方的魂喚不回卿卿一顧?

 

梅上香雪化去,天明。

© BANXIN STUDIO 半醒齋室:一塵作品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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